當眼睛開始褪色
我配的新眼鏡,款式跟上一副一模一樣,只是鏡框是黑色的。這樣也好,起碼別人不覺得我突然換了新形象。只有自己知道付出了不少錢,才令自己把東西看得更清晰。這副眼鏡,也一樣配了多焦點和變色鏡片。
今年的夏天,不知道為什麼,總讓人措手不及。上星期一連數天,一貫艷陽高照,由早上九時開始,一直上升到攝氏近四十度的黃昏,然後渡過約三十度的長夜。今早一覺醒來,半夜淅淅瀝瀝的雨聲已遠去,竟然寒意襲人,慌忙要找外衣披上,再看看手機上的溫度顯示,正是二十三度,也是今天的預測最高溫度,真不敢相信有這樣忽冷忽熱的變化。幸好住在雙磚的房子,室內的溫度還不致於有太大的差異。向北的窗拉上布簾,便可以抗拒那猛烈的西斜陽光照射。我的工作室最初只用布簾,然後加貼上防熱膠幕,最後由布簾轉用朋友介紹的IKEA仿百葉簾紙窗簾。這種窗簾的構造簡單,但運用了空氣作為中間的隔熱層,似乎又頗為見效。室外三十九度那天,室內只是上升到最高的三十二度,我沒有逃。我坐在電腦前整理照片,熱氣還未驅趕我躲在房子的最低層。
應該說,生活在悉尼這麼多年,我已經逐漸習慣了跟一般澳洲人同樣的耐熱能力。在家居附近,常常以T恤和短褲示人。我的不少隣居,陸續安裝了空調,在炎炎夏日應該發揮了最大的作用。而且我相信,裝在的屋頂上太陽能板,切實為他們的家居能源消耗減少了不少的支出。不過一向奉行節約能源的我們,似乎還找不到一間能源供應商,能夠提供便宜的太陽能板計劃。因為計算過付出了安裝費用,要多年以後才能歸本。即使最近政府推出的購買附加電池的補貼,也絕對吸引不到我們。安裝後整體支出亦超過我們現時的平均支出,所以就不必再花時間比較了。專家不時提議的轉換供應商,我們絕對支持,多年來轉換了三個供應商。不過荷包是否省了錢,不敢說,因為無從比較。但供應商為了吸引我們,先送上優惠,然後所有繁複的手續由他們負責。但我相信這些所謂提議,純粹是心理治療,而且專家永遠都是同一口脗叫大家要shop around,所以實在毫無驚喜。我們的房子的溫度調節之道,首先要處變不驚,隨後緊記採用人手操作模式:夏季使用風扇,冬季關窗多穿衣服。風扇是夏季永恆又便宜的消暑妙法。至於冬季遇到寒流,我曾想過有天我會否像不少獨居的老人,緊閉窗戶,圍爐取暖。不過這房子出售給我們之前,壁爐早已封死了。可能那對遷到海邊的年老夫婦早已不認同熊熊火焰的效能,亦可能悉尼的冬季開始暖和得令人無法忍受。但那種柴木燃燒四散的香氣,的確是冬天偶爾深宵徹骨寒冷的空氣中,一陣非常獨特又強烈的味道。如果冬天不經爐火取暖,怎麼辦?以前參觀過一些悉尼的老房子,近牆壁的地板上還有透氣空隙,好讓暖氣可以從那裡透出來。這些設計,據說始於上世紀五十年代,利用燃燒方法加熱空氣,然後用鼓風機將熱空氣通過管道經地板的通風口吹出來。這數年到過不少老房子出售的開放參觀日,已經不見類似的地板設計,相信能源效益太低和維修費不菲之故。專家建議之中,空調可能是更省錢和安全的做法。近年日本不同牌子的分體式冷氣機,經電視台不斷的廣告宣傳,早已街知巷聞,相信大家逐漸相信它就是冬夏極端天氣的良伴。不少朋友們多年來和我抱著同一心理:夏日雖然長,但只不過有數天的酷暑,轉眼就熬過去了。
夏天出外,陽光猛烈,猛烈得像拍攝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。走在路上的我不時想,究竟是陽光非比尋常,還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。半年前有天早上醒來,看見數條像髮絲的東西在右眼前不斷隨視覺左右擺動而飛揚,比以前的透明一小束還要顯著。近日幾經辛苦,才勉強看得清楚較近的東西。心中忐忑不安,難道是眼睛出了毛病?結果找到家庭醫生,轉介到平日配眼鏡的店,見一見視光師。澳洲的醫療保險,六十五歲以下包括原則上三年一次的驗眼服務,六十五歲以上每年檢驗。兩年多前才配了新眼鏡。眼鏡店的視光師總是說,每年回來檢驗也可以。我們聽了覺得奇怪,因為按照規定,額外的服務可能要收費,但我們從來沒有,亦不會濫用這個服務。這間在我家附近的眼鏡店,顧客在谷歌的評分不算高。但由於在對話聽得出他們說港式的廣東話,多了一份親切。至於店員的服務,就視乎你遇上誰。因為有些人語氣比較直接,往往會被人認為不很有禮貌。不過住得久了,受到澳洲人率直的性格影響,並不奇怪。我們常常以日本店家對顧客的態度來比較,就不很公平。我在店內受到的待遇,其實算是不錯。
這次約了視光師,除了視力檢查,還要做過一個深入的分析了解眼睛的狀況。這個檢查,不包括在免費的醫療保險計劃內,額外要付六十澳元。這價錢後來才知道非常合理,因為要做掃瞄,然後跟在電腦螢幕上看得清清楚楚,分析那處地方出了問題。我假裝鎮定地聽著解釋,這次檢查結果,意外地發現老花減輕了,散光又加深了。眼睛的飛蚊現象是退化的象徵,亦不要做過份的大動作或劇烈的運動,令視網膜容易脫落。換言之,要積極正視眼睛的老化,也說明了要接受自己走到體力逐漸衰退的年紀。
我配的新眼鏡,款式跟上一副一模一樣,只是鏡框是黑色的。這樣也好,起碼別人不覺得我突然換了新形象。只有自己知道付出了不少錢,才令自己把東西看得更清晰。這副眼鏡,也一樣配了多焦點和變色鏡片。我使用了變色鏡片多年,唯一令我感到疑惑的是陽光的色溫,因為它好像加了一塊中性灰的濾光鏡片,減低了反差,但同時令色溫變得較冷調。我拍攝的日光下照片,何曾是正確的顏色?即使非常好的相機,也不容易準確曝光和計算色溫。我眼睛看得到的顔色,也許本來就應如此。
我的視力衰退,光線不足,尤其翻閲紙張變黃的舊書,也看得迷迷糊糊。今天碰巧讀到邱吉爾(Winston S. Churchill)寫的《第二次世界大戰史》(The Second World War),厚厚六大卷,功力非凡。其中一卷的扉頁上有一句:How the English-speaking peoples through their unwisdom, carelessness and good nature allowed the wicked to rearm 竟然刷亮了雙眼。意思是說英語的族群因為愚昧、粗心大意和善良的本性,讓邪惡勢力得以重整旗鼓。或許真正開始褪色的,從來不只是視力。思前想後,對照這個世界,不禁惘然。世界並沒有變得更清晰。
標題照片:新近長出的Belladonna Lily,拍攝於二〇二六年二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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