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會更好?

明天會更好?這首羅大佑的流行歌曲,許多年前聽過多次,現在又再聽,聽着聽着,原來有另一層的意思。

明天會更好?
夕陽無限好?

看到幾位朋友在Facebook上談起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薪金,不禁想起大學畢業後當了中學學位教師,任教了一個月後得到的報酬來。如果我沒有記錯,一九八二年九月底,我的銀行存摺上新增的數字,是四千八百六十元。這個薪金,是屬於學位教師的起薪點。學位教師,是擁有大學學位的教師,叫Graduate Master/Mistress,簡稱GM;另外也有從師範學院畢業的老師,叫文憑教師Certificated Master/Mistress,簡稱CM。學歷有別,學位教師比文憑教師的薪金有一段距離。一間中學的學位教師和文憑教師的數目多少,都是編制所訂,視乎學生人數和班級。那時候適逢人口增長,大量學校在公共屋邨落成,出現了不少教席。後來教席少,求職人多,有大學畢業生低就出任文慿教師,薪金當然打了折扣。只好趁有學位教師空缺,另謀高就。我是幸運的一輩,畢業後立即找到工作,面試也只有一次,幾天後我知道受聘了。

我把第一個月的薪金的一部分拿了出來,買了人生的第二部相機。相機是Canon的AE-1 Program,陪我買的人是鄺銳強兄。我很少提及朋友名稱,全因為交遊不廣,不曉得應否韜別人的光。鄺兄和我是大學同學。論攝影,他確是前輩,武功深厚,也是我的啟蒙。那時候畢業生人數眾多,典禮在灣仔伊利沙白體育館舉行,為了和父母親留下美好回憶,就決定買一部相機。鄺兄介紹這部相機,的確是入門的好選擇,還認真跟他討論了好一會才下這個決定。相機是在旺角萬成舊舖買的,萬成後來遷到旺角另一條街道,鋪面比舊的大了兩倍有多。萬成和永成兩間攝影器材公司是相當受歡迎的店,相信是家族生意,以前沒有百老匯豐澤,旺角的相機店中它們較具規模。我想應該還有些獨立店鋪在那一帶,但因為不常去,不記得名字。稍遠有油麻地的九龍生活,但似乎不太方便,也不想由旺角走到那裡格價。那次買相機,不記得除了機身之外,買的是否35-70mm的變焦鏡,還是定焦鏡。這個配搭除了適合我這個初學者之外,價錢尚不算貴。Canon那時候中文名叫錦囊,給我找到在尖沙咀新港中心商場有一個小型陳列室,𥚃面有不少紀念品出售,包括電子鐘、旅行鬚刨、T恤、書籍和小配件,只是沒有出售相機和鏡頭,是一個小眾的聚腳點。我偶爾走進去瞄瞄,看看有沒有新奇的產品。到今天我出外旅遊,隨身攜帶的電動鬚刨,正是那時在錦囊中心買的,只用一枚AA電池驅動單頭剃刀,功能不減。

我的第三部相機是Canon的New F-1,是一部全手動的機械相機,可能在大半年後在萬成買的。這部相機的機身價格是四千八百六十大元,正好是我一個月的薪金,價格在不同店舖中有差異,相當正常,甚至有炒價的現象。那時候相機似乎還是較便宜,Canon New F-1是旗艦機,生活儉樸一點尚可省錢購買。今天Canon的旗艦數碼相機機身要數萬港元一部,遠超一個月的學位教師的起薪點,實在不便宜。相對而言,學位教師的第一級薪金,沒有隨時日攀升,反而減少。但印象中生活指數從未下跌過,只能說,相機作為「敗家」的玩意,確是到了另一個高層次。而且為了刺激消費,各大相機廠相隔數年便推出新型號相機,如果要追逐新玩意,無財不行。以前一個Canon港區相機部的高層曾經用手槍子彈做譬喻,說Canon出產的相機好比手槍,一定要裝上子彈才能發射。那時候柯達(Kodak)、富士(Fuji)都是流行的菲林牌子,還有愛克發(Agfa)、櫻花/柯尼卡(Sakura/Konica)和伊爾福(Ilford)。但數碼年代來臨,相機的感光元件代替了菲林。菲林兩巨人之一柯達倒下了,富士卻巧妙地活過來,還推出不少好的35mm和中片幅相機,和其他相機大牌子競爭。

說起來,我的第一部相機來自我的母親。中五夏天,母親為我找到一份暑期工,就是在她的上班的工廠做裝配員。那時才知道這間十多個員工的工廠也生產一部像樣的塑膠相機,而且外銷。相機上只有一個小彈簧控制快門開關,也有一個撥桿調校拍攝的環境是晴天、陰天、烈日當頭或在樹蔭下。這個調校,和一般菲林盒子上的曝光建議很相似,不用複雜的搞一頓如何配合快門和光圈。我曾經用這部小相機,拍了一些旅遊海洋公園的照片。它的塑膠鏡頭拍到一些略帶朦朧的顔色,但算是有層次,絕對可以接受。我還把數張合照沖曬出來給同學。他們都很滿意。那年頭,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相機。大家也不像現在,隨時隨地拿出手機來拍照。攝影這個昂貴玩意,也關乎購買菲林和花在冲印相片的費用上,不像現在,大家可以隨便按下打門,不必害怕拍下壞照片,即使不滿意也可以輕鬆從記憶卡上移除。因此有人說所以大家不認真構圖。對我而言,我的拍攝方法跟以前也沒有多大分別。一下一下按下快門,而不是連續數張。對這張不滿意,多拍一張作後備,以免錯過了這個機會。至於那個暑期工的工資,我毫無印象。但記得工廠的老闆對員工很不錯。母親第一次坐飛機,就是由廠方安排的廈門旅遊。工廠特別停工一週,讓全部員工可以安心參加,非常有人情味。

教師的工資,隨後有數年調整得厲害,其實跟隨的是公務員加薪,有幾回還是追加。許多人覺得是工作穩定,除了升職,按步就班,收入可能不及在其他行業多。不少人教了一兩年書,沒有興趣等下去,便離開教學崗位。我從未在教育界外任職,無法和其他行業的薪酬比較。最近看粵語舊片《大丈夫日記》,電影中「雙田洋行」的老闆想親近女職員,動之以利誘,說如果她願意當秘書,可以得到每月薪金一千元。這部於一九六四年上映的電影,描寫當時洋行員工的辦公室情況,不應該離開現實太遠。網上找到一份舊日香港政府的檔案,文中提到那時候電車司機的平均日薪約為七元,鞋匠較高,約為十二元。當然商界工資跟勞工待遇不一樣,但一千元月薪確是超現實的大誘惑,教人不能不向錢看。

《大丈夫日記》是一齣喜劇,對白風趣,張英才和丁瑩飾演小夫妻,也有親切感。電影中除了片頭的短短街景,其餘都該是廠景拍攝。看到這對小夫妻的家,一點也不小,還有傭人打理家務和弄三餐,可能是小康之上的生活。現實中卻相反,多年以後香港人的生活空間越來越狹窄,更有劏房名正言順出現,為官者竟然不以為恥。電影不一定要寫實,但原來現實和夢想之間的距離,有如鴻溝。中一那年,開課的書單盛惠三百元,母親說差不多接近父親一個月的的月薪,貴得令人咋舌。學校離家遠,父母給我車錢午飯錢,一碟菜薳牛肉飯一元八角。這些都是不能忘記的瑣事。

明天會更好?這首羅大佑的流行歌曲,許多年前聽過多次,現在又再聽,聽着聽着,原來有另一層的意思。歌是這樣唱,但大家都知道,明天還會繼續,生活糟透還是活下去。眼下滿目瘡痍,瘟疫折騰下的世界充滿悲傷。懷念從前,因為新不如舊,明天多無奈。


標題照片:夕陽無限好?拍攝於二〇一四年一月於大窩口,使用徠卡相機,28mm鏡頭。


作者保留照片和文字版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