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很長的電郵
一位即將離職的大學同事寄給舊雨新知一封電郵,我有幸在其中。第一段清楚寫著:不很溫馨的警告,這是一封很長的電郵啊。
一位即將離職的大學同事寄給舊雨新知一封電郵,我有幸在其中。第一段清楚寫著:不很溫馨的警告,這是一封很長的電郵啊。對的,一般電郵,最多兩至三段,更多是一句,或是一個表情符號。太長的話,有時候真的會忘記重要的內容。工作上認識的同事,很多已經沒有聯絡。但這位同事還記得我。在我退休二年後,竟從她的辦公室電郵帳號寄出來,總是有點錯愕。
這封電郵夾雜著大小不一的字體,明顯要人特別留意字體稍大的段落。這些段落,等於說話時特別強調的重點,一般來說,如果長電郵沒有這些字體,便會容易忽略了那些值得留意的說話。我看到第一段,就清楚她的意思。這是一封告別的電郵。兩年前我也寫過,卻沒有寫得比她好,也沒有像她一樣想到我們有許多工作上的聯繫。後來在某些場合意外碰上一些同事,別人還問到我現在工作如何如何,才恍然發現原來我已經退休,自己也覺得很不好意思。我想立刻回覆,但覺得應該詳細看看。有許多人,看得快,卻看得很草率,別人的意思沒看得懂,就匆匆覆了。生活節奏快,但我們一樣可以有自己的步伐。別人寫給你電郵,從沒有期望有馬上的回應。回應太快,往後的補充就變成很囉嗦。重重疊疊的電郵,令人看得很辛苦。
在大學工作了二十年,經歷了三位校長,這位年資比我長的同事,終於選擇今年初離開,創立自己的媒體生意。在大家現今都看不好的經濟環境中,能夠走出comfort zone,的確有一份膽識,叫人佩服。不久前遇上一位剛進大學工作的人,對我說很滿意他的新工作,因為這是持續工,不像其他的一年或兩年合約工,完了就要離開。這些持續的工作不常見了,現今大部分只是聘用合約員工,即使負責教學的講師也一樣。聽說以前有位講師做了十多年合約員工,反正年年有學生報讀他的課程,他從來沒覺得是問題。我以前的媒體製作崗位是屬於professional staff,即是支援教學。我是持續員工,沒有合約規定的結束日期。大學不會炒我們這些員工,原則上只要我表現合乎要求,可以繼續工作下去,不需要理會退休年齡。所以有不少同事,年紀比我長,仍舊上班。不過大學也有方法令表現不佳的員工辭職,就是推出工作架構重組,人數可能削減,在重新申請職位的時候,高層可以趁機不再錄用表現不佳的人,作出遣散。這個遊戲通常數年出現一次,往往在新校長上任不久進行改革。然而事情並不總是如此簡單。架構重組可能影響不到那個部門,又有可能有人想趁重組時自願離職,從而取得較大的補償金額,休息半載一年後再找工作。所以有些同事工作改變,但態度依舊,是沒辦法的事。我開始在大學工作的時候,那一任校長本身是教授,較少觸及教學部門的改革。不過後來的兩任都是行政人員出身,較為著重大學的財政狀況和組織架構,不時動手作大幅度的改革。前任校長上任時為表親民,單人匹馬四出巡視,還來到學生的膳食中心。那天我們看到他坐到師生中間,起勁地和他們談論學校的生活情況,大家似乎十分受落。二〇二〇年他受聘到英國,即將離開的時候,有天又見他來到另一個學生膳食中心,只見他左顧右盼,下不了決心買什麼作午餐。中心內不少學生和教職員,卻沒有人上前問好,情況頗為尷尬。我看在眼裡,才想起他在位多年實施的種種措施,才明白為何此刻站在面前的校長,與十二年前的那個,判若兩人。
為了迎合海外學生,很多時候教師要維持一定學術水平的關口也守不住。聞說有一科考試後不少海外學生不及格,某國的悉尼領事主動召見系主任,要求正視,結果校長和系主任自然要有所調整。既然資金來源帶來壓力,大家也只能識做。從此大家就不能太認真。不過亦有人認為,教授們把及格水準定得太高,才令大多莘莘學子措手不及,孰是孰非,今天來看,已是明日黃花。但海外學生帶來滾滾財富確是不爭的事實。有一回,系𥚃面同事奔走相告,下年度海外學生人數將不升反降,有裁員風險,第一波將是合約職工。原因是海外學生佔學生整體人數過半,就會令聯邦政府依法削減財政資助,不能不倍加小心云云。其實吸引更多海外學生進來,已經是高等教育的趨勢。二〇二四至二五年度,提供教育給海外學生已經是澳洲的第四大出口產業。既然如此,又怎會輕易收緊這財源?
我反覆重看電郵,才明白同事感謝的,是包括我在其中的一些工作伙伴。老實說,自從教學材料電子化以來,多媒體便成為了主流。我工作的系媒體小組,和她中央媒體小組,有很多合作的機會,她和團隊有時到我們的工作室來製作短片。不過最重要的,還是她領導團隊拍攝大學的研究成果和學生的活動,逐漸變成了校長眼中的大導演。一個簡單的製作,牽涉很多組織和伙伴,現在成為了跟隨她的聯繫了。即使她離開大學,我們都知道她正在開始忙著她的生意。
我於是決定仔細看看她的公司網頁。她的媒體服務公司的成立目的,都是離不開敘述個人的經驗。很多活了半輩子的人,可能都好想找個機會,說說或記錄一頁屬於自己的故事。你可能有些成功或失敗的經驗、幼時的記憶、相戀的經過、旅行或是某些感動的時刻。以前我們拍下照片,寫些短句,製作成為一本珍藏的相簿就夠了。或者你經手機拍攝了些短片,不過都沒有好好組織一下,變成一個有起承轉合的故事。其實現在有許多媒體平台,可以讓你充分發揮創意然後分享給親友。如果不懂如何把片段組織起來,可能浪費了這些素材。同事走出校園,繼續發揮了自己以往製作故事的經驗,我覺得是一個很不錯兼創意的生意,亦是豐富了人生。
至於我,其實並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。一向以文字表達意思的我,漸漸也感到文字的侷限,於是輔以照片,再加上流動影像,在不同平台記錄所見所思。或許我們都只是想替自己的經歷留下一點痕跡。我緊記著攝影師 Don McCullin 說過:「If you can’t feel what you’re looking at, then you’re never going to get others to feel anything when they look at your pictures。」感動不到自己的作品,也不會感動別人。
在制度裡工作多年,也許我們學會的是專業;在故事裡離開,才真正留下自己。
標題照片:會所餐廳的一個早上,拍攝於二〇二五年十二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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